听一堂好的语文课,就像看一部高品位的电影。当我还是一个虔诚的高中生时,便被《乡村女教师》的艺术魅力深深吸引住了。多么富有诗情画意呀!玛卡洛娃带领着学生到县城参加考试,孩子们一边走一边跳,嘴里朗诵着涅克拉索夫的诗句,路边的野草随风摇曳,画外响起悠扬的乐曲……踏上讲坛以后我一直在想,我们的语文课能否也给学生以美的享受呢?当学生长大以后也有那么一天回想起我们的语文课时,沉浸在一种幸福之中。
作为过程中的动态艺术,不管是教学艺术,还是导演艺术,表演艺术,虽非属同一类别,但仍有不少可相通之处。从艺术论高度诠释,艺术是"人类以情感和想像力为特征的把握和反映世界的一种特殊方式";那么,语文教学艺术就应该是语文教师以情感和想像力为特征的把握教材、激活学生并反映教育本质的一种特殊方式。"整体把握教材",是解决教什么的问题,而"有效激活学生",是解决怎么教的问题。教学论认为,在通常情况下,教什么比怎么教更为重要。因此,语文教师的工夫就在于善于读通文本,并有能力进行二度创作,"导演"出一幕又一幕师生共演的精彩活剧来。
在我家书橱上存放着一套俄国艺术大师斯坦尼拉夫斯基"与演员谈话"丛书。这是好友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著名教授孔都赠送给我的。每当我们两人见面,不管在上海,还是在北京,都把长长时间泡在咖啡厅里。他津津有味地听我说语文课,我聚精会神地听他讲导演论。"歪打正着",从斯坦尼体系中,我逐步领悟到一个语文教师应当怎样以一双特殊的"职业"眼睛,去"掏"出文本中极宝贵的可教因素,决不能让那些看似细小但却又是有血有肉的哪怕是一个字、一个词,乃至一个标点溜走。通过二度创作,精心设计,突破一点,带动全文,把蕴含在语言文字内的思想、情感挖掘出来,传递给学生,使学生内心为之一颤--啊,原来如此!
初一学生要学会第一人称记叙写法。教冰心的《小桔灯》,我提出这样两个小问题:为什么"刚才那个小姑娘出来开了门"这句中的"了"字不可省去?"她抬头看见我",为什么这里要加上"抬头"两字?显然,这不仅因为小姑娘人矮,而"我"身高,更重要因为门一打开,两个人是贴近的。我以教室中"门"为教具,让学生领会到冰心遣词是如何准确地表现了生活,同时,也懂得了第一人称记叙是怎样受到时间与空间限制。如果说初中教学要生动,那么高中教学要深刻。孙梨《荷花淀》"夫妻话别"一节中,女人有句话:"你走,我不拦你。家里怎么办?"我教学时紧紧抓住句中的一个标点——中间的一个句号展开。当年有个印刷厂粗心改成"逗号",孙犁得知后大发雷霆,说:"这是原则性错误!"为什么提到如此严肃的高度?我让学生联系上下文揣摩女人说此话时的语气、表情、眼神,从而去领悟在艰苦的八年抗战中荷花淀女人刚毅而又温柔的性格。什么是语文教学艺术?我以为,这就是语文教学艺术的出发点与归缩。
语文教学艺术突出地表现在教学语言上。
只要有语文课存在,就不可能废除教师讲述。讲述要精当,恰如其分,恰到好处。有时要简,惜句如金,力求一两句传神;有时宜畅,汩汩滔滔,一泻千里。切忌拖沓、累赘、繁琐。杜甫诗云:"语不惊人死不休",虽含有修辞夸张成份,但告诫人们要重视语言提炼艺术。刘勰说得好:"句有可削,足见其疏;字不得减,乃知其密。"讲述要精彩,要能够起到激励、唤醒学生作用。美国的一本《教育学》中写道:"每一个干练的教师就是一个艺术家。他从事于教学,犹如琴师从事于操琴一样。他和缓地触动人类思想上、感情上的心弦,刺激之,安慰之,鼓励之。"
教师的语言艺术还常常表现在插言、碎语上。它们虽然不属于教学的主体部份,只是旁敲侧击,"插科打浑"的一个细节而已,但却是必不可少的。它可以起到渲染气氛,启迪思维,唤起联想的作用 。三言两语,使学生豁然开朗,或出情,或出理,或出趣,或三者兼而有之。休要小见这几句漫不经心的插言,碎语,要做到左右逢源,妙思联翩,而非东拉西扯,牵强附会,需要教师有扎实的语言功底,良好的知识结构,深厚的文化底蕴。以内养外,最终外显为一个人的睿智与幽默。只有这样的人,走上讲坛,才可能生发出十分难得的教学机智。
既然是艺术,就必然要渗入个体强烈的情感和旺盛的创造力。
有人说得好,作为一个语文教师,教记叙文,就要像一个动情的散文家;教说明文,就要像严谨的科学家;教议论文,就要像一个善辩的演说家。虽说要求比较高,倒也是语文教师的努力方向。
怎么教诗呢?就应当有诗人气质,把诗人的激情与浪漫融化在自己教学中。当年闻一多先生教诗,总喜欢把课调至晚上。他一走进教室便拉灭了电灯,点起腊烛,用非常舒缓的声调念道:"痛饮酒,熟读《离骚》,方得为真名士!"美国荣获奥斯卡金奖的电影《死亡诗社》中,青年教师基多每当周末夜晚就把学生带到附近山洞里,让学生围坐在熊熊的篝火前朗诵自己最心爱的诗歌。复旦附中特级教师黄玉峰利用学农时间组织学生到浙西山谷写诗,住农舍,干农活,感受深山老林的村野情味。
列夫·托尔斯泰说过:"教育的唯一规范就是自由。"这是哲学意义上的自由。这种自由规范的教育,没有浮躁,没有喧嚣,营造的是自然、和谐、宁静的教学气氛,高尚的非功利的教学行为,是真正意义上的素质教育。
这样的教学,需要教师纯真的情感和创造力,更需要教师挚着的追求与无私的奉献。
启功先生说,唐朝以前的诗歌是长出来的,唐朝的诗歌是嚷出来的,宋朝的诗歌是想出来的,宋朝以后的诗歌是仿出来的。本文不准备就启功先生对中国古诗在各个不同阶段发展时期特点剖析的精辟见解进行讨论,只想借用启功先生的两个词,一个"长",一个"仿"套用在语文教学艺术上。
语文教学艺术最理想境界便是"长"。在传统优秀文化与现代先进文化的肥沃土壤上,沐浴着阳光、雨露,自然而然"长"出来。没有矫揉造作,更没有装腔作势,丝毫找不到人工雕琢痕迹。由繁琐变得绰约,由严密变得疏朗,由课堂的技术化变为艺术的课堂化。在一枝粉笔,一块黑板,一台电脑的"伴奏"下,显得更加清纯。语文课最大的魅力在于语言文字,本来就是朴朴素素,实实在在的,不一定需要大手笔,也不一定要用大制作,大投入,变化各种手段硬给它身上附加许多东西。应该让它保持原貌,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达到教学目标自然实现。这或许也算作保护语文教学的绿色生态吧。
"仿",是没有出路的。艺术最基本特点便是个性化,属于"这一个",而不是"那一个"。不可能照搬,更不可能克隆;只能借鉴、迁移,最终要实现"内化",融化在自身的素养中。
19世纪法国生理学家克洛德·贝尔纳以第一人称的单数与复数,对艺术与科学作了高度概括:——
"艺术是我,科学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