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 陈山
孔都老师于上周不幸离开了我们。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感到非常地震惊。其实，我与孔都老师神交已久，早在七十年代末于北大攻读硕士研究生时，我就已经读到了孔都与倪震老师在《电影艺术》1979年第4期上发表的学术论文《<早春二月>的美工设计与池宁的艺术风格》。这两位接受过电影学院系统的扎实的专业教育而又兼具理论功力的电影理论家的出类拔萃的理论文字，一下子与当时一些对于电影本体隔阂的文章鲜明地区别开来，孔都的名字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其实，稍微关注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电影理论史的人都会认同，孔都教授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电影理论、电影教育领域一位非常活跃的的人物，其系统地对于西方现代电影和现代电影理论的深入研究和介绍，曾经在中国电影论坛内外产生过影响。他曾于上世纪六十年代考入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后留校任教，在美术系、文学系和导演系均留下了工作的足迹。孔都老师在电影学院的讲稿"无声电影的美学探索"的四大部分曾在《电影艺术》杂志上完整地发表，其中包括《印象主义电影的美学探索》(载《电影艺术》1986年11期)、《20年代的德国先锋主义电影、表现主义和室内剧》(载《电影艺术》1988年7期)、《纯电影的电影实验·立体主义和抽象主义 》（载《电影艺术》1989年3期）、《蒙太奇理论是默片观念的集中体现》(载《电影艺术》1985年8期)。他与曾念平、周传基、郝大铮的四人对话——《关于物质材料和电影本体论的讨论》(载《当代电影》1988年11期)，是当年电影理论变革的重要檄文。这些论文我当年都曾认真地收集和拜读过，从中可以窥见他在电影教育、电影理论方面出色的修养才华和教学时的个人风采。他无疑属于1980年代改革开放的大时代涌现的中国现代电影理论启蒙者和先驱者行列中的一员。
其实，我与孔都老师的结识应该说有比较深的因缘。我们幼时生活在上海的同一个弄堂里——巨鹿路546弄，上海作家协会大院的对面。只是由于我们分别进出不同的院子，因此未能很早熟识。还是后来我到电影学院任教，有次开学术会议两人同处一室，闲聊中方知我们幼时竟生活在同一个里弄中，相互会心一笑。所以，我对孔都老师的艺术积累、人格气质所形成的文化生态是感同身受的。这条原属法租界毗邻霞飞路的名人街，现在修缮一新已经成为上海一条高格调的怀旧咖啡馆观光街。在街后神话般的五彩缤纷的马勒寓所的映衬下，蓝调音乐从巴洛克风格的雅座中幽幽地飘洒，仿佛回到了张爱玲笔下的情感世界。这条街上曾经居住过无数的文化名人：在我们的同一条弄堂里曾有过黄绍芬和陈燕燕的爱巢、对面的光华里是影后胡蝶的寓所、著名的四明邨是徐志摩与陆小曼的住所、再过去的红砖公寓是喜剧明星韩非的住宅。这一条马路的四周围绕着兰心大戏院、国泰电影院、沪光、金门、金都、美琪、夏令配克、上海、杜美、平安、西海等十几家电影院群，明星公寓——枕流公寓、丁香花园、锦江饭店、法国俱乐部、东正教堂、上海戏剧学院以及张爱玲居住的长乐路都在这一社区四周，从中我们可以具体而微地真切感受到孔都老师是在怎样一种艺术和文化氛围中熏陶出来的。
但是算起来我与孔都老师在一起共事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因为在1990年代，孔都老师就毅然放弃了在电影学院舒适、稳定的教职，去深圳和苏州开拓更广阔的事业，这对于现在削尖脑袋考公务员的人们来说是不可思议的。我想，这就是孔都老师属于他自己独有的与众不同的地方。他确是一个有胆识、有思想的创业型人才，对于电影教育、对于如何办学，他有着自己更深的构思、超前的理念，他不安于平庸的生活，希望借助更广阔的平台施展他自己的抱负，建立他理想的电影教育体系。今天，我们可以清晰地描绘出孔都老师心中当初为许多人不解的宏伟蓝图，那就是早已在他胸中奔涌的培养数字电影时代崭新的电影艺术人才的强烈冲动。近十几年来，孔都老师抱着病体，以自己对电影教育的前卫理念和对工作的沉稳执着的精神，吸引企业家参与教学项目，创立数字电影学院以及现在中视禾润传媒的数字影视制作项目，这一些，可以看出他在电影教育事业领域敏锐的洞察力和过人的办学能力。可以说，他的一生又是一位高瞻远瞩而又扎扎实实的独立特行的电影教育、电影事业家的一生。
我和孔都老师的相知是在他后半生创办新型的电影教育体系的过程中。他能突破一些短视的轻视高端层面的电影理论教育的办学理念的樊篱，深知我长期以来对于电影史论教学体系和思维方法变革的努力，并能意识到对于电影机体高端的文化战略研究和理性智慧的贫血症，正是当前我国电影业继续发展的瓶颈。君子之交淡如水，虽然我们没有私交，但在共同的对于电影事业的挚爱方面，我们的心是相通的。我和孔都老师最后一次的见面是在去夏中视禾润传媒的一次教学策划会上，当时他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一定要推着轮椅到会。我想：一个时时刻刻要与死亡打交道的人，在他病危的时刻还拳拳执著于他理想的电影教育事业，这是一种怎样的生活理念啊！
天妒英才，孔都老师怀抱着满腔对于祖国数字电影教学事业的热忱离我们而去。望着自发而来的满屋的青年学子，我想孔都老师后继有人，可以在生命的彼岸含笑了。假如真有所谓天堂，真有所谓来世，我想孔都老师还会再回到他心爱的电影事业中的，那是一个有着健康体魄的生气勃勃的新人，给他一根杠杆，他将创造新世界！
2011年1月27日夜于小西天跬步斋
